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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歡迎蒞臨「奧斯史密斯青少年庇護精神病院」,這裡安置了數以百計堪稱國內最具威脅性的孩子。
碧妲妮•克拉爾身處其中。
遞補裘依•麥克柯尼職缺兩個禮拜後,我才正式與碧妲妮見面,在此之前,徵人的海報已張貼了半年之久。原先的精神治療師因休假不克留任,我猜這或許是有難言之隱的婉轉說法。
我從那些緊張兮兮的同事身上約略能猜出一二:碧妲妮之所以被指派為我的主要治療對象,只因為沒人願意與她有所牽連。目前為止,跟她有過接觸的治療師都將她視為棘手的病患,除了裘依•麥克柯尼之外,她未將病歷歸檔,很可能她從未做過任何記錄。
大致將碧妲妮•克拉爾的檔案翻閱一遍後,我將她的服藥細節和身體檢查報告暫時拋在一旁。
報告清楚地描述了事發經過。兩年前的四月五日,正值學校復活節假期,碧妲妮以一把螺絲起子瘋狂刺死母親凱倫,原因不明。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她的母親比起女兒有力,應該有足夠力氣阻止慘劇發生。她被控謀殺罪名成立,罪證確鑿:房子從屋內反鎖,凶器布滿她的指紋。碧妲妮的父親里奧納德是位福音教派牧師,事發當天,他一早便前往伯明罕參加宗教會議。悲劇發生之前一個鐘頭,牧師分別與妻女通過電話,之後凱倫將電話切換至擴音器,全家人一塊禱告。
當天晚上十點三十分左右,鄰居因聽見劇烈的尖叫聲打電話報警,等警方趕赴現場,凱倫早已氣絕身亡。警方發現死者的女兒躺在母親身旁的地板,蜷縮起身體,呈現宛如腹中胎兒的姿勢。我手上這張照片裡,見不到碧妲妮的臉,卻清楚見到她母親的臉上並未沾滿血跡。螺絲起子深深刺進左眼,只露出黃色握柄。一股詭異的節慶感瀰漫開來,宛如見到晚餐餐盤上盛裝的半生肉塊直直插著一把叉子,卻沒人想吃這道半生不熟的肉。悲劇發生後,警方立刻將碧妲妮送醫檢查,發現她身上有近日發生的瘀傷,特別在她的上臂處,兩隻手腕也傷得很重。結論是事發當時發生了劇烈的肢體衝突。
我翻閱另一份由警方的精神分析師做出的鑑定報告。碧妲妮犯案之後,恢復意識的她面對此事的態度就跟戰時在野外就地遭截肢的傷患一樣殘酷且迅速:她失去了記憶。她雖未對犯行加以否認,卻聲稱想不起事發經過,或究竟什麼原因驅使她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行。

※ ※ ※

抵達美術教室準備與碧妲妮見面那天,體格壯碩的男性醫護人員拉斐克早已在那裡待命。儘管過去幾個月來,花費許多時間設計並練習各種肢體防衛動作,我仍舊覺得自己脆弱得要命,彷彿移動的活靶。
很好。把她帶來。
頓時,某個身材魁梧、手臂上留有刺青的護理人員就這麼出現了。門被打開,一個女子的身影閃到我的面前與我近距離接觸。她該退後一些,但她卻沒這麼做。那位彪形大漢朝我點點頭,彷彿示意「包裹送達」,便離開了。我想挪動身體,卻不想冒然動作,她肯定會對我抱有敵意。
對一個十六歲的青少女來說,碧妲妮•克拉爾身材瘦小,看似發育不良。她頂著一頭糾結的深色亂髮,活像孩子鬧脾氣時的塗鴉。
「哈利路亞。新來的精神科醫師。」說也奇怪,以她的年紀來說,她的嗓音仍未脫稚氣,卻嘶啞得可以,彷彿有人拿化學藥劑擦洗她的喉嚨。
「很高興認識妳,碧妲妮。」我調整姿勢想與她握手。「我其實是名治療師,稱不上醫生。」
「還不都是滿嘴狗屁,稱呼不同的混蛋。」她脫口而出,不理會我伸出的手。
「嘉布麗•福克斯,新上任,接替裘依•麥克柯尼的職位。」
「我向來給你們這些人不錯的評等,從十顆星,十分,開始累積。」她邊說邊打量我的輪椅。「不過妳這副怪模樣可以多得一顆星。妳從十一顆星開始累計。」她的病歷載明她伶牙俐齒,卻仍令我險些招架不住。
「十顆星就行了,碧妲妮,妳很慷慨。我專長藝術治療,引導病患將難以啟齒的話藉由藝術創作表達出來。」
她伸出兩根指頭在張開的嘴外面掏挖,狀似作嘔,臉上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表情。「妳肯定覺得自己坐著輪椅毫無防備,我是指哪個人要是將妳推倒,妳肯定像甲蟲般四腳朝天。」
她沉浸在假想的畫面好一會兒,我心跳加速,意識到自己眨眼的次數增加,汗水刺痛腋窩。她在刺探人的恐懼,她清楚知道。

02
美術教室裡,拉斐克的呼叫器發出聲響,此刻他正在專心回傳訊息。碧妲妮趁機轉移話題。
「那麼,該怎麼稱呼我的新救星?輪椅怪客?聖嘉布麗?」
「嘉布麗就行了。」
她思索了一會兒。「輪椅仔。」
「我比較喜歡嘉布麗這個稱呼。」我掉頭審視她的檔案,她則閉起眼睛,時光緩緩流逝。
「妳很擅泳,是吧?」她睜開眼,興奮莫名地說道。她的黑色眼眸深邃宛如夜裡的池水。「像美人魚那樣,老待在水裡!在水裡來去自如!妳很想拋開輪椅的束縛吧,只有在水中才能掙脫妳的牢籠!」她露出笑容,彷彿在時間內,解開了一道謎語。
不知她從何得知,我不作回應。不過我猜想她或許是聞到我身上的氯氣。
「如果可以碰觸妳的手,我會知道更多。」她臉上剛才的興奮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一臉不懷好意的威嚇。「我記下不少超乎我所能想像的事,絕大多數並非什麼狗屁倒灶的事。」
「願意分享嗎?」
她笑了起來。「海水升溫,大火蔓延。整片海岸遭受沖蝕。冰河宛如微波爐裡的奶油般融化。知道格陵蘭島吧?它幾乎消失無蹤,就像一顆巨型阿斯匹靈警告災難發生。空無一人的小鎮,滿布人類骨骸,徒留蜥蜴與土狼當家。草木叢生。鯨類與鱷魚埋在地底。大西洋島嶼消失殆盡。」這些全是藥物誘發的幻覺?白日夢?或只是一種隱喻?

※ ※ ※

「我告訴妳,地球幾乎有一半泡在水裡。島嶼沉沒大海,海岸遭海水侵蝕。土地面積愈來愈小。海嘯的巨浪淹沒陸地,氣溫升高。這只是部分,更糟的還在後頭。我在恢復室見過,整個地球宛如一大塊硬糖。還可以放大視角,就像衛星照片,輪椅仔。妳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恢復室位於維吉爾區二樓,那兒空無一物。醫護人員在此替病人施打防止痙攣的藥物與一般性麻醉劑,接著對病患施以電擊療法,這得在其他治療方式對病患毫無作用之下才得以施行。想到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竟樂在其中,不免令我感到一陣作嘔。
「電療過後,不是該完全失去記憶嗎?但我卻記得清清楚楚。我死過又活了起來。就像拉薩路或是耶穌基督一樣。我看得見東西,輪椅仔。各式各樣的災難,我做了筆記:日期、時間、地點,一切再清楚不過。我能在事發前預知未來。我感覺得到。」她笑了出來,雙眼炯炯有神,在那微小的瞬間,我彷彿見到她臉上展露出某種狂喜、幾近殘酷的喜悅。
她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快到令我來不及反應的速度衝上前,小手以其驚人的手勁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濕濕黏黏,力道很大。
「放開手,碧妲妮。」我小心翼翼,語氣和緩地說,試圖掩飾內心的恐懼。拉斐克跳了起來,想要加以阻止,不過我卻朝他使眼色,表明眼前先讓我來處理。
「碧妲妮,求妳放手。」
但她整個人卻不知身處何方,一臉迷惑。「看來,有人喪命。」她發出稚氣的聲音說道:「有人不得善終。」她繼續興奮大喊:「媽的!我從妳的血流感覺得到!」
拉斐克訓練有素,一把抓起她的另一隻手。「放輕鬆,碧妲妮,現在就放開福克斯小姐的手。」他順手拉開皮帶上的警示器套子。
「妳再沒機會好好瞭解他,是吧?」碧妲妮小聲說。走廊外面燈光閃爍,顯示緊急呼叫發生了作用。醫護人員火速趕往現場。我再次想要掙脫束縛卻辦不到。拉斐克此刻牢牢抓住她的肩膀,不過她卻緊抓住我的輪椅把手不放,緊緊攀附在上面。
「放開她!」拉斐克低聲說,用力拉扯碧妲妮的手,眼看我的輪椅隨時有傾覆的可能。我試著不去尖叫,不去想那隻四腳朝天的甲蟲。
拉斐克總算將碧妲妮從我的輪椅上拉開,鬆開我的手,用力將她的兩隻手朝背後扳。他粗暴地將她壓往牆壁,在等候支援的當口,掙扎著將她壓住。
有幾秒鐘時間,我驚駭得說不出話來。我感到惱怒,內心糾結不已。她傷害了我,看見而且說了不該說的話。
最後,門突然打開,六名精神科護理人員衝了進來:四男,兩女,全都體格壯碩。幾個人將碧妲妮按壓在地。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碧妲妮。」我喘了一口氣,確保梗在喉嚨的嗚咽聲不致傳了出來。「下回見。」
她似乎因這件事或想起其他的事而覺得好笑,原因不明。不管怎樣,待我離開教室時,她依舊大笑不止,宛如一個駭人的瘋狂小女孩。